文|蔡嘉瑋 圖|王維安
家的完成,不應是裝修結束的那一刻,而是一場關於時間的漫長補白。創意人郭中元與另一半 Sylvie 選擇了一處擁有「例外性」的大樓一樓,節制地將設計力道退居幕後,保留建築原始的毛胚肌理,讓光影、器物與愛貓 nori 成為空間的主導。讓住家成為一個具備呼吸感、隨生活不斷「編輯」而成的動態容器。
郭中元(Yuan)︱資深策展人、創意總監
擅長以「編輯思維」轉譯空間、視覺與文化邏輯,曾策劃多場具影響力的設計展演。對他而言,居所不只是遮風避雨的容器,更是生活意識的延伸。在這個家中,他將策展的概念落實於日常,透過白、毛胚與家具選物,讓家成為一座紀錄時間成長的感官編年史。

郭中元位於一樓的住家,從建物最初的結構條件便悄悄透露出一種不循常規的氣質。建商少見的 T 字型量體配置,讓上方空間得以擺脫制式樓板的壓迫,意外換得超越典型集合住宅的高度與景深,也為生活預留了更多想像的餘裕。
設計的退後:毛胚中的生活容量
踏入室內,迎面而來的並非公寓常見的封閉感,而是一種向外延展的空間視野,視線在牆面、開口與層次之間交錯流動,讓光與空氣自然滲入,整個空間彷彿隨著呼吸緩緩展開,展現出難得的自由與從容。
回憶當初看屋的情境,郭中元笑說,他並非以投資客的精明眼光衡量回報,而是反覆自問:「這裡是否能安放長期的生活?」他與 Sylvie 都相信,家不該是被快速填滿的成品,而應是隨時間慢慢修補、緩慢成形的過程。這種對「不確定性」的接納,讓這個空間從起點開始,就與追求效率的商業住宅拉開了距離。

當多數住宅案例急於以裝修語彙為空間定義風格,這個家卻反其道而行,選擇讓設計「向後退一步」。在毛胚屋最初的狀態裡,他們刻意保留下磨石子地坪的時間痕跡、結構上仍可閱讀的工程標註,以及那些尚未被修飾的建築肌理。「如果裝修做得太滿,我會看不到建築本身,」郭中元說。這一原則成為設計的核心:不是去填滿空間,而是留出「容量」。
這份克制,體現在低度介入的木作與刻意裸露的結構之中,也悄悄改變了空間與人的關係。當設計退居背景,光線進入室內的比例、行走其間的動線節奏,以及隨著時間逐漸累積的日常物件,才真正成為場域的主角。郭中元的家隨著成員入住,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逐步形塑出現在的樣貌,並且還在不斷蛻變中。


垂直的過渡 書牆與夾層的空間心理學
自地坪直抵天井、匯集視線與情緒的巨大書牆,無疑是這間家屋的精神象徵。超越家具的收納功能,書牆在策展人郭中元的設計下,儼然是將時間、記憶與思想的重量,層層疊合為可被觸摸的展示間。作為空間的主體,家的比例、家具的擺放,乃至行走動線,都在它的存在下自然展開,有如尺度的制定者。
這個家的垂直尺度,並非僅止巨面書牆帶來的視覺張力,在夾層介入後,挑高格局被轉化為實質的生活層次。不同於一般住宅為了榨取坪效而設置的夾層,郭中元將立體配置,規劃成游移於公共與私密、展示與靜謐之間的「中介地帶」,讓空間在高度之中,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節奏。

夾層的誕生,深植於郭中元對「樓梯」與垂直移動的身體記憶。童年居住透天厝的經驗,使他對上下爬升的空間感始終保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感。於是在看屋與客變階段,他便敏銳地察覺,挑高空間的規劃不該只是結構條件的回應,而應由生活習慣作為啟動的起點。於是,他再次跳脫建築預設的標準格局,經過反覆的設計推敲與討論,讓夾層不再僅止於收納或短暫休憩的機能設定,而成為一處得以拓寬生活層次、延展日常感受的空間節點。
郭中元刻意保留了夾層的「模糊性」。最初被想像為茶室的空間,隨著時間推移,自然轉化為閱讀、收納,或短暫抽離日常的靜謐角落。既不完全隔離,也不全然暴露。這種半開放、游離其間的夾層,使其住家中最耐人尋味的節點。「這個角落讓我可以拉開物理距離,以不同角度俯瞰生活。」郭中元說:「在上下階梯的過程中,我也完成心理狀態的切換與沉澱。」

在隱密的光影中 捕捉日常的質地
一樓空間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光線所展現出的「層次感」。光影透過落地窗、窄巷開口與浴室窗等多重介面,沿著由低至高、由遠而近的路徑緩緩滲入。外界的紛擾經過光影過濾,再經由植栽淨化雜質,讓郭中元夫妻彷彿置身於一座溫暖的洞穴,既隱密,也令人安定。
自由穿梭於明暗層次之間的,還有家中的貓 nori。高低錯落的結構就是牠的遊戲場,行走的軌跡宛如光的指針,默默標記著空間中每一刻的光影變化。這份動態也悄然影響了居住者的感知方式。郭中元說,他特別珍惜清晨坐在餐桌前的時光,在沖泡咖啡、等待麵包出爐的片刻,靜靜觀察光線緩步移動、在空間中逐漸成形的軌跡。這些時間片段無需被觀看,也不必賦予額外的儀式性,卻在貓的輕盈與人的靜定之間,層層疊加出生活最真實、也最溫柔的質地。

美學協商:物件與生活的編輯
物件的存在,映照出郭中元與 Sylvie 之間一場長時間進行的「美學協商」。Sylvie 對帶有生活氣息與工藝溫度的器皿情有獨鍾,而郭中元則傾向於具有強烈視覺張力、蘊含影像語彙的收藏。兩種看似迥異的審美,在空間刻意保留的留白之中,找到了恰到好處的平衡點,彼此不必讓步,卻能並置共存。
他們將家視為一部持續修訂的「生活編年史」。在陳列與收納之間,兩人反覆討論,哪些物件適合在公共空間被看見、被閱讀,哪些則暫時退居櫃內,等待下一次被重新喚醒。透過這樣的安排,空間就像一本經過精心編輯的書,每一次翻頁,都堆疊出生活的敘事與溫度。

在家具挑選與硬體裝修之間,郭中元始終遵循「分階段完成」的原則。他寧可忍受初期的空缺,也不願為了填滿而妥協。固定的裝修是靜止的,而家具與物件則是可流動的投資,能隨著居住者的閱歷與需求,在人生的不同篇章中被重新排列與書寫。

對郭中元而言,留白的意義在於邀請時間參與創作。家,從來不是倉促完成的作品,而是一部隨歲月推移、不斷被編輯、擴充的生命編年史。在這一樓的例外空間裡,關於生活的故事,才正要隨著下一道光影的落點,悄悄延展,溫柔書寫著每一刻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