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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與理性的交會 李清志的城市觀察與空間思考

文|邱立崴
圖|李清志、邱立崴、AC、pexels
李清志,美國密西根大學(Ann Arbor)建築碩士,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副教授,建築學者、作家、廣播主持人。興趣多元,涉獵廣泛,從歷史、文化到藝術、電影、音樂、旅遊……各種話題都能暢談無礙,更自詡為「都市偵探」,以獨到的視野探索、觀察台灣與世界的建築和都市空間。

建築是結合感性和理性的領域

首先我們感到好奇:一位科班出身的建築系教授,所涉獵的領域卻是如此多元,而且充滿了人文精神,令人想要瞭解李清志是如何培養出這種性格。

「建築系在台灣大多屬於理工學院,但如果從全世界來看,有些大學是把它放在藝術學院、設計學院,有些單獨為建築學院,純理工的反倒比較少。建築屬於八大藝術之一,跟文化、藝術和歷史都有關係,是感性跟理性兼具的行業,學建築的人需要具備文化與藝術的陶冶,這樣才能設計出兼具美感與功能性的建築。建築不是不會倒就好,還需要考量使用者的心理、記憶與情感因素,因為建築是為人服務的。」李清志笑著說:「我其實原本就是對文學藝術很有興趣的人,當年還想讀文學系,只是我認為自己太感性了,應該要做一點理性訓練。而建築正好是結合理性與感性的領域,念了以後覺得如魚得水。」

李清志也提到,就連影視及電玩產業都有不少建築人入行:「這些媒體都是在創造一個空間。不論電影或電玩都要建構場景,因此需要場景設計師的存在。而建築與電影的關係也會相互影響。」

高松伸在京都設計的牙科診所

李清志以1989年的《蝙蝠俠》電影為例,片中的高譚市美術館,造型參考了日本建築師高松伸在京都設計的一間牙科診所。「有趣的是高松伸的設計風格,其實是受到1927年的經典電影《大都會》啟發,電影裡那些巨大鍋爐、螺絲釘等元素,對高松伸影響很大。所以你可以發現,電影跟建築其實一直都是互相影響。電影影響建築,而建築又反過來啟發電影。」

「中華民國美學」vs.「台灣感性」

我們眼中的中華民國美學,韓國遊客眼中的台灣感性

跟李清志一樣喜歡出國旅遊的台灣人非常多。許多人看多了國外美景,回過頭來看到台灣都市中髒髒舊舊的住商混合大樓、雜亂招牌、牢籠般的鐵窗及頂樓鐵皮加蓋,不免感到自慚形穢,也產生了「中華民國美學」這個嘲諷性的名詞。但有趣的是,不少日韓遊客卻對台灣這類街景情有獨鍾,在韓國甚至出現了一個專有名詞「台灣感性」來形容這種街景的氛圍。

李清志先從建築學者的專業來分析「中華民國美學」的起源:「這個名詞可以說是來自二戰前後的差異。在日治時代,接受專業西方訓練的日本建築師在台灣蓋了很多優秀的西洋古典式建築。看老照片就知道日本時代的街景是非常漂亮的。

國立台灣博物館是日治時代的西洋古典建築代表

戰後,台灣建築進入現代主義時期。現代主義其實並沒有不好,講究機能性、可以大量生產,而且乾乾淨淨的,有它自己的美學。但為什麼我們現在覺得戰後的建築很醜?首先可能是當時有大量的人口逃難到台灣,蓋這許多的房子只是要解決居住問題,能用就好,沒有特別顧慮到美感。其次是管理和使用上的問題。其實過去有些建築,例如南機場國宅在剛落成,是非常美觀而且先進的,甚至外賓來台都會帶去參觀,如今一座原本認真建設的先進公寓卻充滿加蓋、違建,被視為台北最落後的地方,這是因為管理不善所導致。」

在加蓋違建下已看不出原貌的南機場國宅

接著談到觀光客眼中的「台灣感性」:「我認為觀光客自然會對當地的庶民生活環境感興趣。就像我們出國也會想看當地一些較為老舊,甚至原始的地方。我最近去泰國,就專門去看老舊地區,還發現一家幾乎是廢墟的咖啡店,裡面人山人海,大家都覺得這種地方很有味道。新開發的地區、新建的摩天大樓,全世界看起來都差不多,而老舊街區雖然較為混亂、骯髒,但總是較有趣,有特色。」

曼谷的廢墟咖啡店

都市發展與記憶的回歸

這種外人眼中的「台灣感性」,我們自己眼中的「都市毒瘤」,其實隨著時代一直在進步中。台北從1980年代開始實施容積管制,讓都市空間發展開始受到控制。這是台灣都市發展史上的一個關鍵改變。另外一個關鍵是1990年代的容積移轉政策,讓屋主可以在保留老建築的同時將可用容積轉移至它地進行開發,不會損失利益。迪化街的老屋可以保存下來就是因為容積移轉。台灣都市的市容因此得以朝較好的方向慢慢前進,而不至於在違章建築與毫無規劃的濫建之中失控。

迪化街的老屋因為容積移轉而得到保留

從老屋保存,李清志也談起台北的發展變遷與歷史記憶:「一個世紀以來,台北從西區不斷往東邊發展,市政府遷往東區,摩天大樓也一棟棟蓋起來,西區相對變得沒落。西區的居民常常帶有某種自卑感,覺得自己住的地方比較老舊;可是東區的居民,無形中陷入了一種「失憶症」—東區幾乎沒有歷史建築或古蹟,這些都是儲存城市居民記憶的地方。東區充斥著新的建築,但卻沒有歷史感與記憶,這讓人們開始回到西區尋找這座城市的歷史軌跡。許多人也開始鼓吹『歷史建築再利用』,不只是把它當成古蹟保存,還要賦予建築新的生命。西區因此開始越來越興盛,像西門町、赤峰街這些地方都成為觀光客的熱門景點。反而東區又開始沒落。這是城市發展過程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近來備受關注的赤峰街

建築入門從感受出發 

李清志喜愛旅遊,因為這能夠實際體驗建築。學建築不只是看圖片或課堂上的理論知識,更要實地感受建築的空間、氛圍、技術與歷史脈絡。因此對建築人來說,四處旅行、親身觀察不同地方的建築特色,是種重要的學習方式。這也是學建築的一大樂趣:當你走訪世界各地,會發現自己能讀懂許多建築所蘊含的文化與故事。但對於一般人來說,欣賞建築並不容易入門。許多人每天生活在建築之中,卻往往視而不見,未曾關注它們的美醜。但建築與人密不可分,無論走到世界的哪個角落,建築都無所不在。

古老而具有文化和歷史背景的建築最容易入門。圖為德國科隆大教堂。

李清志認為:「我們的教育會教我們美術、音樂,卻很少教我們如何欣賞建築。或許正因為建築離我們太近,反而容易被忽視。所以我覺得帶領初學者認識建築,首先就是讓他注意到建築的存在,讓他產生興趣。當我們造訪一座城市時,可以先從老建築開始觀察,理解它的文化與歷史背景。然後是一些大師級的建築;經典之所以是經典,必然有其厲害之處。當我們進入那個空間時,往往會被感動,就跟被名畫觸動心靈一樣。我認為欣賞建築不需要先知道太多知識,最重要的是感動。當你被感動以後,自然就會想進一步了解。」李清志常帶團參訪世界各地的名建築,見過許多非專業背景的人都被建築感動,甚至為此向他致謝。這正是建築之所以為「八大藝術」之一的原因,它不只是冷冰冰的結構,而是能觸動人心的藝術形式。

大師所創造的建築空間往往有令人感動的力量。圖為安東尼·高第的聖家堂。

移動的建築與旅行的意義

除了建築之外,李清志也著迷於鐵道。「鐵道是移動的建築!」李清志下了這麼一個定義:「近年來有幾位知名建築師如妹島和世、隈研吾等,都受西武鐵道邀請設計了列車。建築師設計列車造型是很容易的,正是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只是一種『會移動的建築』,內部空間的規劃與建築設計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別。」

 

鐵道已經有兩百年的歷史,雖然現代社會追求更快的移動方式,但對許多人而言依然是很有魅力的一種交通工具,李清志就是其中之一:「我在自己的書《旅行的速度》裡也提過,『用什麼樣的速度移動,決定他所看見的人生風景』,太快容易錯過沿途的景色,而火車的速度不太快,也不會太慢,你可以專注於窗外的景色,或者沉澱思考旅途中經歷的人事物,搭車就成為旅行中一個獨特的時空。這對於一直在思考『旅行的意義』的我來說,擁有這種時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妹島和世設計的西武鐵道Laview特急列車

關於旅行的意義,李清志對作家艾倫·狄波頓的《旅行的藝術》一書深感共鳴:「他說『重要的不是你去了哪裡,而是你去那個地方,對你有什麼意義。』旅行的意義不是去了什麼地方跟人家炫耀,也不是吃吃喝喝,重要的是這趟旅行對你的人生和內在到底有什麼改變。所以我寫書紀錄自己的旅行,並不是單純推薦人去哪裡玩,而是記錄我每趟旅行心裡的一些思考。」

最近的建築驚艷

卡達國家博物館
伊斯蘭藝術博物館

我們原想請李清志介紹他最喜歡的建築,沒想到他直呼「太難」,因為「喜歡的太多了!」於是,我們請不斷旅行的他談談最近感到驚艷的建築。剛從中東回國的李清志提到了位於卡達的兩座重要的博物館建築:法國建築師Jean Nouvel設計的「卡達國家博物館」,以及貝聿銘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卡達國家博物館是以沙漠中的一種礦物結晶『沙漠玫瑰』為靈感設計的,它的外型就像玫瑰花一樣,依照它外觀建造的這座博物館也有許多花瓣狀的構造,非常大膽前衛。不過相較之下我更喜歡貝聿銘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它有非常多的理性在裡面,細膩而且十分耐看,這是我最近覺得驚豔的兩座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