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立崴
圖｜邱立崴、AC、Pakutaso
2024 年10 月， 日本TBS 電視台推出電視劇《海中沉睡的鑽石》。本劇以昔日因煤礦開採而繁榮一時的長崎外海「端島」（又稱軍艦島）為舞台，透過規模宏大的敘事手法，刻畫出一段橫跨70 年的愛情、友情與親情的故事。劇情聚焦在二戰後經濟高度成長期下的長崎端島，人們帶著戰後創傷與對未來的憧憬，在這座孤島上交織出青春、戀愛與家族情感的感人篇章，並透過現代與過去的對照，以及角色對昔日生活與人事物的追憶，向那個一無所有，卻又充滿夢想與活力的年代致敬。
這部年度話題日劇，除了擁有刻畫細膩的感人劇情外，更以嚴謹的歷史考證、精緻的CG 技術與場景搭建，真實還原了戰後全盛時期的端島昔日風貌。今年3月，在緯來日本台的代理播映下，台灣觀眾終於有緣一睹這部年度鉅作，讓這座早已沉寂的礦業小島再度備受矚目。本期《時尚漫旅》，邀請讀者踏上旅程，看見端島從曙光初露、繁華鼎盛，到走向沉寂的漫長歲月與歷史長河，一同喚醒這顆「海中沉睡的鑽石」。
位於日本長崎縣外海的「端島」，以其外型酷似軍艦而有「軍艦島」之稱。如今，端島島上以鋼筋混凝土所構成的廢墟景觀而聞名於世，又因散發宛如異世界般的奇特氛圍，吸引無數旅人到訪與影視作品取景。然而，近百年前，這座礁岩之島底下所蘊藏的優質煤礦，曾是支撐日本現代化進程與產業經濟發展的重要推手；自明治時代起至1974 年封礦為止，更乘載著日本工業化的歷史足跡。2015 年，端島以「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構成資產之一，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正式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讓這座曾經繁華一時的無人島，再度被世人重新看見。
劃破地底的黑暗
端島煤礦的開採，始於1810 年的江戶時代末期。當時作為佐賀藩領地的端島，已有百姓在島上進行零星規模的採礦活動。進入明治時代後，陸續開始有企業進行商業性開採，並開鑿出島上第一座豎坑（為了採掘地底深處的煤礦而開鑿的垂直坑道）。1890 年代，三菱財閥買下端島，自此展開系統化經營，並陸續開鑿第二、第三豎坑，引進現代化煤礦開採技術，使端島的煤炭產量飛躍式地快速成長，甚至超越了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高島煤礦。端島所產的煤炭，憑藉著優良的品質被供應於日本第一座國營鋼鐵廠⸺八幡製鐵所的煉鋼原料，成為推動日本邁向富國強兵的重要能源基礎。
隨著礦業發展，原本運航於長崎與高島之間的聯絡船——「夕顏丸」，亦加入端島航線，島上增設了製鹽工廠與蒸餾水製造機，生活與產業機能也日益完善。之後採礦事業逐步擴張，交通路線的聯通與基礎維生設施的整備，使得端島的勞動人口也隨之增加，並逐步發展成日本近代能源產業的重要據點。
深海下的黑色鑽石
端島的煤礦，蘊藏於比海底更深的地殼之下，因此豎坑必須往下挖掘至深達海平面以下1,000公尺之處。礦工們自地表搭乘起降機，從豎坑下降至不見天日的地底，然後沿著礦層再往更深處挖掘。礦坑內的溫度為30至36度，濕度更高達90%，作業環境極其酷熱，且煤層傾斜度為40至60度，難以使用重型機械設備開採。因此，許多作業都必須仰賴人力來完成。《海中沉睡的鑽石》中便多次敘述礦工們在礦坑內勞動的過程，這些工作不僅艱苦，更伴隨著高度危險性，開挖不慎可能會導致礦坑坍塌或漏水，還包括窒息、瓦斯中毒，甚至爆炸等事故，長期吸入煤塵更將導致塵肺病，影響呼吸功能。劇中也描繪了主角父親為塵肺病所苦的橋段。
端島煤礦採取三班制，每8 小時一班，24 小時無中斷運作，挖出的煤炭透過豎坑運送至地表的選煤場，再經由輸送帶運送至儲煤場，之後再裝載到運輸船上出貨至日本本土。從採礦到洗選，所有程序都在這座小島上完成，當時的端島是一座徹夜燈火通明、名副其實的不夜城。礦工們日以繼夜，以自己的肉體及健康，支撐著全日本的經濟命脈。
從海上礁岩到軍艦島
隨著端島的煤礦產業所開創出的一片榮景，愈來愈多人來到這座小小的島嶼，除了礦工們與三菱企業的職員之外，還包括了員工眷屬。全盛時期，端島上約有5,300人居住，人口密度達到當時東京的9 倍，創下的世界紀錄至今都尚未被打破。
為了提供島上人口足夠的居住環境與生活空間，端島一共進行過六次填海造陸工程。在一次又一次的擴張之下，讓原本僅南北長約320 公尺、東西長120 公尺的小小礁岩，最後面積竟增加了3 倍之多。1916 年，端島更是領先於本土，出現了日本史上第一座鋼筋混凝土公寓——編號「30 號棟」。起初，30 號棟為四層樓高規畫有中庭，內部為1 房1 廚格局，分為4 疊（約等於2 坪）與6 疊（約等於3 坪）兩種尺寸。無論是哪一種，從今日的觀點來看，都是極為閉塞的居住環境。隨著端島住屋需求激增，30 號棟落成後兩年便增建至七層樓。如今30 號棟依然矗立在端島上，但這座超過百歲的日本最古鋼筋混凝土公寓早已損壞嚴重，隨時都有可能面臨全面崩塌，化為塵土。
繼30 號棟之後，一座又一座的鋼筋混凝土樓房在這片6.3公頃的半人工島上拔地而起，徹底改變了這座小島的外觀輪廓。1921 年，在《長崎日日新聞》的報導內容中，提到端島的外觀神似當時日本海軍的「土佐號」軍艦，並以「軍艦島」稱呼。從此，「軍艦島」之名不脛而走，成為端島最響亮的名號。
無綠之島的希望種子
被鋼筋混凝土覆蓋、缺乏天然植物的端島，也曾經有過「無綠之島」的別名。但為了彌補生活環境的不足，島上居民以垂直發展的方式，為土地資源貧乏的端島帶來更多的綠意。早在1910年左右，島上就已經有房屋利用屋頂的空間做為農地的案例，堪稱是日本最早的「屋頂庭園」。自30 號棟落成以來，在端島建造的新建築，其屋頂都會被充分利用作為花圃、溫室與公園；而插花、園藝，也成為島上主婦們最熱衷的休閒活動。
二戰後，1963年，為了讓島上孩子們能接觸到真正的田園與作物，端島在礦工住宅18、19號棟的樓頂設置了「青空農園」，人們從本土運來土壤鋪在屋頂上，再由他們親手種下番茄、黃瓜、茄子與稻米，然而在海風吹襲下，作物生長得並不好。儘管困難，但這些努力展現出當地居民視端島為家園，並期待將「無綠之島」改造為更宜人環境的決心。
在《海中沉睡的鑽石》中，由杉咲花飾演的女主角朝子，就是在端島的屋頂綠化運動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由此發展出了一生的事業。
小離島 大世界
儘管採礦工作辛苦且危險，生活空間又擁擠閉塞，但由於礦工薪資相當豐厚，加上端島全島均屬於三菱企業私有，島上的公寓住宅皆為公司宿舍，租金及水電費用都相當低廉，因此造就了端島上消費水準極高的特殊現象。1957 年左右，號稱「昭和家電三神器」的電視、冰箱與洗衣機，在日本本土家庭的普及率，各自占比為7.8%、2.8%，以及20.2%，但在端島上竟已經達到100%。
另一方面，端島的休閒與消費場所也是一應俱全。島上有電影院、柏青哥、麻將館、撞球館、小吃店、酒館、美容院等娛樂場地，外地的行腳商人也會不時登島行商，甚至還設有風化場所；端島上商店最密集的區域有著「端島銀座」的美稱。社會機能方面，則設有中小學、醫院、糧倉、寺院與神社；而距離端島700 公尺處的無人島「中之島」，則設有火葬場與墓地，可以說擁有了完整的都市機能。端島生活空間與街道景象的重現，正是《海中沉睡的鑽石》的一大看點。
雖然物質條件優渥，但對於沒有河流或地下水的端島來說，供水問題始終是島上生活的一大挑戰。早期，船班每日運補的600 噸淡水可說是端島的生命線，但當海象惡劣，船隻難以靠近時，便可能發生限水的情況。為了確保節約用水，島上採取發行「水券」的配給制度，並以海水代替部分生活用水。1957 年，從本土連接至端島的海底水道鋪設完成，讓島上的生活用水量得以提升至每日1,000 噸。即便如此，端島上仍然會對用水量實施嚴格管控。
從沉睡到甦醒
盛極一時的端島榮景，終將迎接謝幕時刻。二次大戰之後，石油迅速取代煤炭，成為全世界的主流能源。在能源轉型的浪潮中，煤炭的需求量逐年降低，再加上發生在1964 年的坑道內火災事故，更讓整個煤礦產業雪上加霜，也注定了端島煤礦結束的命運。1974年1月15日，礦山正式封閉；同年4月20日，最後一批居民撤離島上，端島超過百年的礦業史就此畫上句點。
人去樓空，端島上的礦業設施與住宅公寓迅速崩壞，而屋頂庭園的植物則恣意生長蔓延，使得昔日被水泥覆蓋的「無綠之島」，轉變為一座人造廢墟與自然植物交融、恍若末世景象的異世界，也因此成為廢墟迷眼中的朝聖熱點。這股特異的氛圍，受到包括電影、電視劇及MV 等眾多影像創作者青睞，選擇以端島作為拍攝場景。
成為無人島將近30 年後，自2003 年起，在民間團體率先倡議之下，日本政府開始推動端島以產業遺產身分，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登錄為世界遺產；長崎市也開始整備島上的參觀設施，並由民間業者經營觀光船，以及導覽行程。2009 年，端島正式開放遊客登島。經過了多年的討論與審議，終於在2015 年，聯合國將包括端島煤礦在內的全日本8 個區域、共23 個設施，以「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名義登錄為世界遺產。
如今，在這座端島上，斑駁的鋼筋混凝土仍佇立在海風中，過去的甚囂塵上與繁華似景，彷彿仍封存在沉默的廢墟之中。端島的歷史不僅關乎於產業發展、經濟起飛，憑藉著《海中沉睡的鑽石》這樣的影視作品，我們更得以想像島上居民的人生故事：相遇、相愛、奮鬥與離別，在此共同構築了一個獨特的生命共同體。儘管現在人去樓空，但那些曾在島上灑落的汗水、迴盪在建築群之間的歡聲笑語，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期盼，都如同栽種在屋頂庭園，如今綠蔭遍布的希望之種，跨越時空，在人們的想像中繼續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