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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伐木工林業男子李皓綸專訪

文|邱立崴 圖|李皓綸

林業,在現代台灣社會中,常被誤解為只是單純的「砍樹」,甚至是對保育觀念的片面認知,而被汙名化成掠奪山林資源的行為。但對於林業工作者來說,這門古老產業背後所深藏的,卻是豐厚的文化底蘊、精密的管理哲學,以及與自然共生的智慧。在資源永續重要性日漸明顯的今日,林業的核心價值,正需要我們重新加以審視。於日本林業公司從事第一線伐木工作的李皓綸,在臉書上以「日本伐木工林業男子」之名開設了粉絲專頁,分享他在業界中、山林裡的所見所聞、林木知識、業界趨勢,以及對台日之間林業觀念的種種觀察。本期《時尚家居》特別越洋專訪李皓綸,帶領讀者一同認識這一門產業、他多采多姿的工作內容,以及木材的各種可能性。

出生宜蘭,成長於高雄的李皓綸,大學時進入前身為日治時代「嘉義農林學校」的嘉義大學,就讀林產科學系(現木質材料與設計學系),這是他接觸林木相關產業的開始。李皓綸表示,當時包括他在內,台灣大部分的人都還不瞭解「林業」,知道的就只是「伐木」而已,並沒有「循環」概念,而真正意識到林業的悠久歷史與龐大的產業體系,進而產生興趣,則是在他前往日本之後。

 

從匠人精神的啟蒙到改變人生的旅程

退伍之後,李皓綸任職於一家日系連鎖家具品牌。日本生產的木造家具,以細膩的質感讓他留下深刻印象,也是在這段期間,他閱讀到了《匠人精神:一流人才育成的30條法則》這本由日本木工職人――秋山利輝所撰寫的書籍,成為他毅然前往日本的契機。他大膽地寫信給秋山利輝所創辦的秋山木業,表明自己期待成為一名木工學徒的心意;秋山木業也正式回應了他的期待。於是,26歲的李皓綸前往位於日本橫濱的秋山木業,成為一名木工學徒,而這趟改變他人生的旅程,竟是他第一次出國。擔任學徒的這段期間,李皓綸接觸到與台灣截然不同的木材知識。日本的木材使用哲學強調木材每個部分都有其可用之處,並且會根據木紋方向來配合整體設計,更追求讓樹木成為家具之後「仍像是還活著的感覺」。日本職人認為,樹木被砍伐之後,並非死亡,而是展開「第二個生命」,伐木者與匠人的責任,就是賦予木材第二次生命,讓木材能豐富人們的生活。這種對木材的尊重與情感與日本傳統信仰――神道教有著深刻的關聯,讓日本人相信萬物有靈,並隨著自然的循環而生生不息,這是他在台灣不曾感受到的一種文化信仰。

 

從木工轉向林業 與山林結下宿命之緣

在日本當了一年的木工學徒後,由於申請的「文化簽證」到期,李皓綸回到了台灣,在一家台日合資的木工廠就職。但李皓綸仍然期待回到日本,因此他選擇先轉職進入一家日本貿易公司,解決了工作簽證問題後,再尋求回到與林木相關的領域。最終,他進入了現在所任職的林業公司。李皓綸表示,他當初只是得知這是一份「在山裡工作」的職業而產生興趣,當他被邀請前往位於大分縣的林場參觀,親眼看到現代化的進口機械設備後,深深受到震撼,便決定投入於此,就此展開了他身為「日本伐木工林業男子」的生涯。李皓綸強調,林業並非單純的「砍樹」,過去的伐木承包業者僅僅負責砍樹賣錢,並不承擔土地的責任,砍完就走;而現代林業則以企業模式經營,將森林視為「可計算的資源」,透過數學模型計算多久後可以再次採伐,以及可利用的木材資源量。林業涵蓋了種樹、養樹、採伐等一整套流程,而非單一的砍伐行為,符合「循環」與「永續」概念。日本 的林業前輩更會教導後輩,他們的工作是幫助木材「出 世」(日語「出人頭地」之意),並透過精準的眼光 選擇可用之材。林業人彷彿將樹木視為自己的小孩, 期盼它們能出人頭地,對社會與人群有所貢獻。

 

伐木工的一天

李皓綸分享了他身為伐木工的一日作息:凌晨 4 點起 床,梳洗後準備中午的便當,早上 6 點與同事會合,開車前往山林。一天的工作從 8 點開始,除了伐木, 割草與疏伐也是重要任務。工作在下午 5 點左右就會 結束,並根據季節的不同,工作的區域及內容也會隨 之變化。林業工作雖然辛苦,卻也充滿樂趣。例如,他公司所在 的大分溫泉區,每天早上與下班回家後都能享受溫泉 之樂;然而,在山林中也充滿著危險,有可能遇到蛇、 虎頭蜂,甚至山豬或熊等猛獸攻擊。此外,操作重型 機械也具有危險性,若操作不慎發生意外則可能導致 傷殘。儘管有這些風險存在,這份與大自然為伍,並 且深切感受到生命循環不息的工作,仍讓他樂在其中。

 

 

式年遷宮與御神木祭 產業與文化的傳承

現在李皓綸轉調至歧阜縣,這裡擁有專門供應伊勢神 宮所用檜木的「神宮備林」。伊勢神宮自西元 690 年 以來,始終維持著每 20 年拆除社殿後在臨地重建的「式 年遷宮」傳統。「神宮備林」就是為了讓式年遷宮能 夠獲得持續性木材而規畫的林場。在接受本次專訪的前三天,李皓綸才剛參加完砍伐營建新社殿所需檜木 的「御神木祭」。他表示,式年遷宮的20年週期,不僅僅是為了重建有形的建物,更深層的意義在於無形 的「傳承」。經驗豐富的匠人教導年輕人傳統的營造工法,20年過後,當年的年輕人則成為資深的前輩, 再將技藝傳授給下一世代。這是個世代交替的循環,確保傳統技藝得以延續;伐木亦然,年輕人有機會透 過實際操作來練習。伐木工是整個遷宮產業鏈的最前 端,木材砍伐後需經乾燥,再交由其他匠人進行加工,整個式年遷宮儀式,涵蓋了從伐木、運輸、乾燥到建築的完整產業鏈,每一步都伴隨著技藝的傳承。

 

從建築到多元產業 木的無窮潛力

日本是地震頻繁的國家,但時至今日,日本建築業依然十分重視木材的利用。對於日式建築的此一特色,不免讓習慣了鋼筋水泥的我們感到好奇。對此,李皓綸解釋說,許多人有所誤解,認為木材不耐震,但木材是具優異韌性的材料,抗震性其實很強,日本傳統木造建築的榫卯結構更能吸收並分散地震波,持續數百年不倒;而且木材在建築中可維修替換,如清水寺、東大寺等古建築可於數百年後更換部分構件,再繼續使用。日本的木材因韌性高且樹形筆直,非常適合作為建材。然而,在二戰後人口爆炸時期,為了能快速建造應付住房需求而降低了耐震標準,並學習了美國2×4木結構工法,以至於木造建築品質下降。現代科技也賦予木材更多可能性,如直交式集成材(CLT)技術能將品質不佳的木材集成,製成高強度的建築材料,大幅拓展了木造建築的可能性;與水泥等不可再生的建材不同,隨著環保意識與SDGs的抬頭,木材作為一種可再生資源,其價值重新受到重視。

除了建材與家具以外,木材在各種產業中都扮演 著重要角色。李皓綸列舉如造紙、香料、包裝材、衛生用品、紡織纖維、化學原料,甚至用來發電,將林業或木工產生的木屑、廢材等副產品壓縮成燃料顆粒,木頭就能夠成為火力發電的燃料。李皓綸 所任職的公司,其事業主體便是這種「生質能源發電」的開發。隨著分子植物學的發展,現在甚至能 透過基因編輯技術來改良樹種,剪除產生花粉的基因,以緩解花粉症問題。此外,木材的用途甚至拓 展至航太領域――2024 年,日本更發射出世界上 首顆由木材製成的人造衛星。

 

台灣的林業困境

對於台灣林業的沒落,李皓綸有著極深的感慨。他 出生時正值環保運動蓬勃發展的時期,從 1950 至 80 年代,國民政府毫無規畫的濫伐政策帶來了台 灣的山林浩劫,最終導致 1991 年在環保運動的壓 力下宣布全面禁伐。然而,矯枉過正,就連人造林 也不敢砍伐,造成台灣林業徹底崩壞;台灣不砍樹 所衍生出的後果,不過只是使用他國砍伐的木材,李皓綸認為這只是掩耳盜鈴而已,況且大量進口國 外木材也會有外來病蟲害的風險。例如,曾導致台 灣松樹大量死亡的松材線蟲,這並非是解決保育問 題的根本之道。 而 30 多年後的現在,儘管林業署有意提振國產材,但台灣林業仍欲振乏力。李皓綸認為其中一個原因,是台灣人對於時間尺度的想像太過貧乏。台灣是農耕社會,尤其位於亞熱帶,稻米一年甚至可達三穫,春耕秋收的快速成果能夠輕易想像。然而,林業的循環週期長達50年,一個20歲投入林業的年輕人可能要到70歲才能看到自己種下的第一批樹木被採伐。李皓綸感嘆,台灣人難以想像自己種的樹是要給下一代使用的,這種缺乏長遠視野的 思維,讓林業在台灣難以發展。他強調,林業需要 龐大的前期投資,收益卻是留給後代享用,因此這 是一份需要長遠眼光且無私奉獻的事業。好比是接 力賽,我們這一代人只是漫長旅途中的其中一段, 我們的努力是為了交棒給下一代去完成,但我們自 己未必能享受成果。

真正的國寶

李皓綸深信,人與木的關係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在他眼中,整個亞洲都擁有深厚的木材文化。 多年的旅日生活,讓他深深感受到日本人對樹木的 深厚情感,以及木材帶給人們生活上的富饒。他強 調,品質再好的檜木,如果不能砍伐利用,它的好 就會失去實質意義,如日本檜木雖被一部分人認為 不如台灣檜,卻能被廣泛利用,為社會帶來實際貢獻,這才是真正的「國寶」。若要能擁有能夠利用的林木資源,所需要的,就是一套完善林業體系的支持。李皓綸在日本的所見所聞讓我們深知林業,就是人與自然共存的縮影,他的經驗,不禁令我們反思起自己腳下的土地。有朝一日,若我們能正視並支持 這份需要長遠眼光且無私奉獻的事業,台灣的森林才能真正走向生生不息的循環,為後代留下豐饒的山林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