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操刀陶朱隱園等頂級豪宅的設計大師杜康生,遇見將生活哲學、藝術策展與空間美學完美融合的設計鬼才袁世賢,關於「家」,會激盪出怎樣的想像與定義?兩位大師透過多元視角,展開一場精彩對談,從趨勢、個人居住經驗到空間哲學,他們從自身的經歷出發,延伸至對整體社會的觀察,帶領讀者激發思維,探索家的深層本質。
兩位設計師長期觀察住宅與居住習慣的經驗裡,最近「家的樣貌」有沒有出現什麼明顯的變化?
袁世賢(以下簡稱袁):過去對「家」的想像,多著重於家庭凝聚力與多代同堂;隨著世代變化、少子化與疫情影響,居住
型態逐漸轉變,我們開始思考是否一定要住在一起?在土地與建築成本上升、人口減少的背景下,小型住居模式愈來愈常
見,例如家人可以住在同一社區,維持情感連結,同時擁有各自獨立的生活單元,形成某種「新型態的同居」。
所以像過去三房是標準、格局切得很清楚;但現在反而是更小、更自由、分區也沒那麼絕對?
袁:沒錯,另外許多人可能不想生小孩,但會想養寵物,空間變得更自由,不會有一個固定模式,而是走向更模糊、更流動的空間安排。跟現在工作型態也有點關係,大家工作不一定是早上九點、八點就要出門,可能在家工作,也會影響到一些
家的機能跟配置方法。
這部分也想請教杜設計師——從建案尺度到室內端你都很熟悉,你自己觀察到的趨勢是什麼?
杜康生(以下簡稱杜):如果以室內設計師在「住家」範圍中的工作來看,大致可分成兩大類:私宅設計與展示空間設計。不過尤其這十幾年經歷多次金融風暴、全球QE 後,貧富差距拉大,室內設計的需求出現兩極化,高資產族群追求更大的房子、更寬敞的空間,出現像台灣「大坪數豪宅」、中國「大平層」等需求,形成新的市場趨勢。

趨勢談完,我們也很好奇你們的家長什麼樣子。可以分享一下你們的「自宅哲學」嗎?
袁:我會把我的家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00 年到2013 年,我住在蘇州金雞湖邊的25 樓,那時年輕,也較強調私領域的享受。2013 年回台灣後,我開始想走比較酷的風格,大量使用黑色塗料、黑色鏡面玻璃,那時沒有小孩,很重視自我風格跟獨特性。加上剛回台灣對環境相對不熟,所以用「黑洞」的感覺,讓自己在家裡被包覆起來。
但後來有小孩之後,風格又轉變了?
袁:我覺得應該要給孩子一個比較正常、明亮的環境,搬到現在木柵靠山的房子,也很幸運這個房子做到重新跟自然環境連結。我一向不做太多硬裝。因為每天工作都在處理很精密的設計,所以回到家反而想要一點rough、沒那麼「設計過頭」的感覺,主要靠家具、軟裝、音響來補足功能。
如果要說你在家裡最在意的一個元素,會是什麼?
袁:對我來說,居家的機能是最重要的。因為我有很多需求,要放小孩的運動用品、我的潛水裝備、露營設備等等。機能滿足之後,剩下的空間交給家具、軟裝、燈光、影音設備。而且這些都可以搬得走,之後搬家也能帶著走。
杜設計師呢,你的家是什麼樣的設計風格?
杜:一個家的裝修與完成,是隨著一家人的生活慢慢長出來的。我常常說,做私宅就是做服務。好的住宅,不是讓設計師展現自己,而是讓一家人的生活變得更清楚。我們家就是以我老婆的需求為主。她不是追求奢華的人,比較務實,例如希望好整理這樣的需求。
那有沒有什麼是你堅持一定要的?
杜:我住的附近通常要有球場,我已經打了30 年的籃球,每天很早起去打球。我也是個老搖滾迷,我連出差出去都必帶音響,還有一盞閱讀和工作用的燈。至於我家的設計,其實做得很簡單。唯一比較堅持的,就是一定要有「大書牆」。因為我書非常多,建築、室內、景觀相關的書,只要一出版我幾乎都會買,當作無形的支持。我對家還有個想像——書牆前面要放
一台三角鋼琴。
結果真的做出來了,太太怎麼看?
杜:我太太無法理解我,因為家裡沒有人會彈。她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很簡單,就只是因為那是我的夢想。
除了書牆和鋼琴,家裡還有什麼你覺得特別重要的規劃?
杜:真正的奢華不是材料,是空間的從容。跟袁先生講的機能類似,我們家沒什麼特別的設計,不過「儲物空間很多」,到現在住了十年還覺得空間很夠,櫃子也很多。
那麼在住宅哪個區域,最能代表兩位心中的「家」?
杜:我們家的客廳,是跟餐廳、廚房連在一起,那時我堅持要有一個壁爐,因為山區較潮濕,我發現做了以後,大家都很喜歡坐在那邊聊天,讓大家很自然就會凝聚在一起,袁設計師應該同意我們室內設計師很喜歡把「fireplace」當成一個客廳視
覺焦點。那是一個很溫暖的象徵。
袁:跟杜老師一樣,我也很重視家裡的公領域。所以我們家的配置,一定會有開放的客廳、吧檯,但會有獨立的封閉廚房,因為我太太喜歡做吃的,希望在煮的時候不被干擾,做完會拿到中島或吧台共享,這個場域變成像是全家一起聊天的地方。客廳後面一定會有個大書桌,用這個很大的開放空間,來串連家裡的不同使用者在機能上的需求。
在設計住宅時,你認為最核心的原則是什麼?
袁:設計過程中,常常跟業主溝通,就是硬裝不一定要做到滿,把部分預算投入在好的家具或單品上,其實是更有價值的。我們也會鼓勵業主在藝術品上多做投入。我認為,軟裝的極致就是藝術,所以我們在做私宅時也試著推廣這個概念:能不能讓硬裝少一點?不要一直聚焦在「要用多貴的石材」。
這幾年高端住宅的審美是否正從物質華麗轉向更深層的「生活態度」呢?
袁:是啊,有時回頭看,這樣反而會讓設計變得太過頭。最重要的還是回到生活的本質。你是想炫富?還是想把生命中的記憶、你跟環境的連結放進家裡?和高端客戶溝通時,會更著重這方面的「內在反省」。剛才聊天杜老師也有提到,每個空間都在說故事——住宅是主人的故事,商業空間則是品牌的故事。
杜:真正打動人心的往往不是材料本身,而是材料背後的情感與選擇。設計如果能讓人找到自己的故事,那個家自然就會有靈魂。
我們回到本次的核心主題:你們如何定義「家的本質」?
袁:家的定義,不是建築語彙,而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從精神層面來講,就是一個情感凝聚的地方。對於家人的情感是很無形的,但是必須得做到,也許跟剛剛杜老師講的有點接近,如果今天透過我的設計手法,有做出像壁爐的地方,無形中提
供一個溫暖的火光,就會讓大家聚集。
杜:是啊,如果今天不見得是有這麼大的場域或空間去做這樣的內容,我們設計者要如何去創造一個家庭情感的凝聚點?可能更早期的設計手法是來自一個開放式廚房,或者是吧檯設計,那個地方一家人總會一起吃飯。
所以你們會覺得,真正讓家變成家的關鍵,其實是在餐桌?
袁:是的,對於現在的我來講,客廳反而不那麼重要。吃飯才是一家人,因為你看電視不會是同時會一起做的,但是你吃飯,這個相差時間不會太遠,而且我覺得透過一個大的餐桌的設計,可以讓你的機能很多元,今天假設我的空間不夠,餐桌
可以變成吃飯的地方,聊天的地方或者是也可以成為臨時工作的地方。

把這樣的觀念放回不同格局或不同家庭,通常你會從哪裡開始調整?
袁:材質、光影與動線,其實都是在調整一個家的情緒。我們常以材質、光影與動線來調整家的情緒氛圍,但核心仍是機能。設計必須從平面配置開始,把一家人的使用邏輯與收納先釐清,再用燈光或軟裝去強化情感的凝聚。剛才講到客廳,西方對於客廳的設定跟東方又不太一樣,尤其在東方,餐桌往往比客廳更能讓一家人靠在一起。
杜:袁設計師講得很詳細,也點出了西方與東方對客廳的不同看法。華人文化中,客廳講究大,深度要適中,象徵氣勢;而
在西方一些住宅,客廳反而較小,因為他們更重視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感,而非空間氣勢。
所以在不同文化中,家人之間情感的「聚焦點」其實不太一樣。
杜:華人家庭的情感,都發生在餐桌旁邊。很多生活互動、角色衝突甚至情感交流,都發生在餐桌上。許多台灣、大陸或香港的電影場景也反映這一點:家庭關係的表現幾乎都從吃飯開始。
展望2026 還有下一個10 年,請兩位分享一下未來居家設計的願景或是未來的趨勢?
杜:未來小宅仍會持續一段時間,生活與工作的界線會更模糊,社區公設可能需要承擔部分辦公需求。單元內部則以「可移
動家具」、「靈活組態」為重點;甚至可能「去客廳化」,用大長桌或吧檯取代傳統客廳。空間小、機能靈動、生活與工作模糊化,會是中產住宅的重要趨勢。那回到設計師個人身上,你自己在生活上的選擇,也有因應這些趨勢而改變嗎?
袁:私宅方面,包含我自己也是這樣思考。我現在另一間房子正在裝修,我希望回到更純粹的狀態。整個空間以米白色作為基底,這次我買比較多畫,也跟藝術家聊我對這個空間的想像、為什麼買這個房子、看到哪個view 被打動。
所以藝術品不是裝飾,而是你在「定義家」的一部分?
袁:我希望那個view 能在訂製的那幅畫裡呈現。藝術家可根據我的故事創作,而畫要放的位置、為什麼放那裡、那個位置
望出去會看到哪座山,這些我都跟他討論。藝術家後來也發現:「原來您買我的畫是有意義的。」我跟他說,對,我不是亂買,希望畫能跟我的環境、人生有連結。
聽起來你的設計方法也慢慢變成一種「與創作者對話的策展過程」?
袁:這個過程有點像是在跟周遭的人合作、對話——可能是藝術家、家具設計師、也可能是室內設計師。在這個狀態下,我會暫時放下室內設計師的身分。我甚至有個夢想,就是有天把自己的案子交給別的室內設計師來做。
那高端住宅方面,杜設計師有什麼樣的觀察呢?
杜:我認為袁設計師的想法很有道理。高端住宅方面,也是更客製化,每位業主需求不同。但面對未來,我最擔心的是台灣工班的流失。我相信很多的設計師跟我一樣,我們很多的作品都是跟師傅一起討論出來的。
袁:沒錯,這是核心問題。
杜:過去台灣有全亞洲最強的師傅,但這些人逐漸退休。台灣室內設計與施工細節緊密相連,沒有好師傅,再精妙的設計也難實現。
這確實很少被公開討論,但設計師都在面對的現實問題。那麼,你認為目前AI 相關科技,有為產業帶來幫助或造成衝擊嗎?
杜:我不擔心 AI,因為 AI 沒靈魂,設計的靈魂仍需要人來完成。但我擔心的是沒有師傅,再好的設計也落不了地。其實應該有「最佳工班獎」,讓這些無名英雄被看見。
所以你認為,匠人精神才是住宅細膩度的靈魂?
杜:是的。越客製化的住宅,越需要精準的工法。沒有技藝的傳承,住宅的未來會變得空洞。我相信未來十年內,匠人精神仍會是設計不可取代的基礎,也是與 AI 最大的差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