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立崴 圖︱ 世代街區、邱立崴、AC
常有人說：「台灣的老街千遍一律」。台灣各地有許多本應具有在地特色的老街，但因為產業型態改變而沒落，又缺乏轉型規劃，以至於只能賣著千遍一律的攤販小吃、廉價紀念品，逐漸失去活力。北台灣最具規模的歷史街區－大稻埕，也曾面臨衰退與轉型危機，但如今大稻埕已是台灣著名的觀光景點，更因各類新創產業的進駐而注入年輕的生命力。大稻埕是如何辦到的？從「世代街區公司」在大稻埕的街區營造與創生經驗，或許能為台灣各地老街的經營振興帶來啟發。
重生之後的第一步
大稻埕在台灣歷史上占有極為重要的篇幅。這裡自清代就是台北貿易的心臟地帶，茶葉、紡織、藥材與南北貨交易鼎盛。日治時代更成為台灣的文化發信地，是蔣渭水發起台灣文化協會的根據地，也是孕育郭雪湖、陳植棋、李石樵、楊三郎……等無數台灣藝術家的搖籃。大稻埕的商號無不以最華麗的牌樓立面妝點自家街屋，宛如一座建築美術館。
大稻埕的繁華一直延續到戰後。1980年代，台北市政府欲在大稻埕街屋最密集的迪化街推動拓寬計畫。在此計畫下，所有老街屋的建築立面都將被摧毀，因而掀起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文化資產保存運動。在文化界人士奔走與溝通下，市府改變拓寬計畫，並以容積移轉的誘因鼓勵屋主保留老屋。經過長期努力，大稻埕於2000 年被指定為歷史風貌特定專區，開始一系列修復工程。但挑戰並非到此結束，當大稻埕的「硬體」邁向重生時，「軟體」卻正走下坡，進入蕭條狀態。
世代街區營運長林曉雯回憶團隊剛來到大稻埕時的狀況：「2008年我們剛來到這條街時，隨著當時產業環境改變，大稻埕許多屋主在街屋整修好，成為歷史建築後，也不禁煩惱於該如何做出新的利用。這種背景下我們開始思考：這條街應該以什麼面貌呈現給世人？歷史建築修復了，也不可能凍結在過去，需要人來帶動好的內容，讓空間產生意義與價值。大稻埕擁有超過百年的產業資源，還有豐富的台灣文化精神遺產，要怎麼去承接歷史，講述台灣的面貌，是我們選擇以大稻埕作為據點的原因。」
於是，世代街區找來許多創作者以及微型創業者進駐，希望藉由創意的孵化過程，培育出具台灣面貌的新興產業。林曉雯說：「一如過往100多年，大稻埕是無數台灣前輩的創業起點，孕育了許多政治與商業的核心家族。這裡也是台灣音樂、繪畫、戲劇和娛樂產業的發跡地，我們希望年輕人來承接這塊土地的能量。」
從傳統汲取新創養分
對於想長期經營的創業者，或是不斷進步、尋找靈感的創作者來說，所處環境能否提供養分是一大關鍵。大稻埕因其地理條件和深厚的歷史背景，自成一個篩選平台，適合追求深度、願意投入時間與心力的人們。有些人開店只看人潮與流量，但這並非大稻埕的特質。這裡交通便利有限，不適合追求快速賺錢、以人流為主的產業。但這樣的特性反而成為一種自然的篩選機制，讓真正對創作、創業有熱忱的人聚集於此，也令大稻埕成為一個富有文化與創新氛圍的街道。
「大稻埕擁有傳統產業的深厚基礎，我們世代街區扮演的角色，是引導年輕創業者進駐時，與傳統產業形成上下游鏈結的平台，而不會形成競爭。創業者可以從傳統產業汲取靈感，把這些元素融入到自己的品牌中。另一方面，在地前輩的經營智慧也能給年輕人提供經驗。這種互補合作可以促進傳統與創新結合，讓年輕創業者融入當地。」林曉雯說明世代街區的經營方式。對於剛起步的年輕人來說，單槍匹馬進入大稻埕創業是很大的挑戰，世代街區這個平台就成為整合街區資源的支持系統：「我們循序漸進，花數年分階段租下一棟棟街屋，根據房子的特性與街區背景研究規劃，引入適合的創業團隊，並讓多個品牌分擔一棟街屋的成本，同時形成互相扶持的社群，例如一樓書店的顧客會流向樓上的咖啡廳，形成消費連結。」
創業者來到大稻埕後，受到在地整體氛圍的影響，這些年輕人也會去研究大稻埕的歷史與文化，並深深受到吸引，學會將其融入品牌，從空間體驗到商品設計，展現台灣原生文化的精神：「他們了解到，許多大企業都曾經從這裡的小店起家，一步步成長。透過與在地傳統及產業的連結，他們在作品和經營上都逐年成熟，這都源於大稻埕深厚的歷史養分。」如今也成為大稻埕在地一份子的林曉雯自豪地說。
人品與產品
創業並非一時興起或追求風格的流行，而是長期經營的挑戰。品牌的成功取決於背後的經營理念與實際操作能力。如何將理想落實到現實，進而有長遠的發展，是創業者最大的課題。「在篩選進駐團隊時，我們特別注重兩件事：人品與產品。」林曉雯指出：「創業充滿挫折和壓力，所以我們挑選那些品格正直誠信，能保持創業決心的人，不會因挫折而在中途輕言放棄。再來是產品，好的產品才是品牌的重點。有些人把創業當成逃避現實的方式，做出來的東西往往是虛無的，感受不到對產品或事業的熱情。我們希望進駐大稻埕的團隊對自己產品有深入理解與熱忱，不斷追求改進，讓產品經得起市場的考驗。」
創業不僅是實現個人理想，還承載著責任，創業者要對員工、市場、甚至對社會負責。在創業初期，外部支援可以幫助創業者度過起步階段，例如政府便有各類青年創業補助或藝文補助。然而這些外援只能提供短期助力，創業者最終必須能自立自強，接受殘酷的市場考驗。這便是為何世代街區希望真正願意學習與成長的創業者進駐大稻埕，因為這裡充滿了學習的典範。
林曉雯還認為：「創業本身也是一種創作。從品牌的建立到空間再利用，創業者每一步都在創造自己的價值與理念。創業者會逐漸發現，他們的事業本身就是自己人生的創作。」
讓老屋為品牌加分
在歷史建築中創業，需要具備對文化資產的知識與使命感，因為這不只是商業行為，而是與空間對話的過程。歷史建築的再利用前提是尊重原貌與故事，在此基礎上發揮其商業與文化的價值。林曉雯說：「每棟街屋都是好幾代台灣人的家族史。如果改造成與原貌無關的樣子，就失去了這個空間的意義。屋主投入大量資源保存這些建築，我們有責任延續它的故事，尊重其原本的歷史脈絡，同時也透過創意激發出新的故事，在新舊交融中讓空間的文化價值為品牌加值。」
然而，歷史建築的再利用也會面臨一些難處，需要在文資相關法規與當代需求之間尋找平衡。林曉雯便指出，許多老屋的樓梯陡峭、缺乏電梯，無法滿足現代的無障礙空間標準，年紀大的長輩或身障人士因而不便上樓，甚至導致部分行動不便的長輩居民不得不搬離。也因此而有不少二樓以上空間難以有效利用，削弱了整體的商業潛力。針對這些問題，或許需要在法規面作出較彈性的修改，在不破壞歷史價值的前提下探索符合民眾需求的解決方案，讓老屋能隨著時代一起走下去。
在地參與 共享成果
老街的振興無法只靠一個團隊，在地居民的參與是成功的關鍵。世代街區透過與大稻埕傳統產業的合作，不僅讓年輕的創業者學習在地前輩們誠信、重品質的精神以及專業知識，無形之中也讓在地產業投入了一場街區的復興運動。另一方面，世代街區也舉辦「大稻埕國際藝術節」，透過居民與店家的熱情參與，迄今已邁入第13年。林曉雯把這場節慶比喻為大稻埕的「豐年祭」：「這是由民間發起的藝術節，每年十月，店家都會貢獻自己門前的空間，讓藝術團隊可以在街投表演。我們也跟世界各國的藝術家進行交流，13年來已經成為僅次於霞海城隍廟遶境的大稻埕年度盛事。大稻埕國際藝術節就像我們在地的豐年祭，大家一年辛苦工作，到了秋收的時刻就把自己的成果拿出來分享，展現出台灣文化豐富而有趣的樣貌，同時也吸引更多的遊客前來。」
共創價值才是永續之道
撐過三年疫情，大稻埕迎接了新一波人潮，在林曉雯的觀察下，這裡的觀光客結構在疫情前後略有變化。疫情前大稻埕的遊客以高消費能力，並對這裡文化魅力深感興趣的日本、香港人為主。疫情後由於日圓貶值，以及日本政府鼓勵國內旅遊等原因，日本遊客回流較慢，取而代之的是韓國及歐美遊客明顯增加。特別是歐美遊客，過去對台灣認知有限，但疫情期間的防疫成就與「口罩外交」，加上近年國際地緣政治的變化讓更多人注意到台灣，甚至改變了對台灣的印象。現在來自東北亞、東南亞及歐美的遊客平衡發展，結構多元而平均。
但隨著觀光人潮熱絡，「漲租」也是熱門商圈無法迴避的問題。「房價被過度炒作就是街區毀滅的開始，我們已經看到許多商圈的慘痛案例。一個地方被過度炒作，就會淪為低價競爭的市場，最後有深度的產業無法留下，只剩下短視近利的土產街或夜市街。世代街區自詡為社會企業，就是想讓大稻埕成為國際看見台灣文化的窗口，像是京都之於日本，展現傳統文化的底蘊。所以我們致力創造一個豐富多元、雅俗共賞的街區形象，透過長期的努力，讓街區的發展更具前瞻性，也讓屋主認同我們創造的價值。短視近利的租金策略可能短期內為屋主帶來收益，但若無法真正創造街區整體價值，利益是無法長遠的。」林曉雯說道。
所幸，即便無法完全阻止市場自由經濟的負面影響，大稻埕傳統產業與在地家族的先天性格，卻形成了一道延緩負面效應的屏障：「如果不是這些特質，這裡可能毀壞的更快。」林曉雯表示：「許多老家族行事作風原本就較為保守謹慎，對人講究誠信，也非常嚴選租客。但因為這樣，當空間的經營得到屋主認同，覺得自己的老家被照顧好，並和我們一起共創了老屋跟整條街的價值，利益也回饋到自己身上，就會和我們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在互信互惠之下也會提供合理的租金機制。這樣才能讓大稻埕永續發展下去。」
深掘地方文史 再創老街新生命
回到開頭的那句話，台灣的老街真的千遍一律嗎？其實每條老街都有獨特的形成背景、文化脈絡和當地產業，都充滿不同的特色與魅力，更是無法複製的。老街的再生，必須深度挖掘這些底蘊，找出符合在地文化的產品和空間，透過當代的創意來融入新的消費模式來帶動地方的經濟發展。這些行動的背後需要一套概念清晰的經營手法，加上資源整合、創業扶植，地方民眾的參與及智慧傳承來促成老街全體的運作。世代街區帶動的大稻埕復興，可以為各地老街的再生與社區營造提供一些寶貴的經驗。
